夏天过去的时候,秦晓燕的肚子已经很大了。
她还在地里干活,弯不下腰就蹲着,蹲不动了就跪着。队长说过她几回,让她歇着,她嘴上应着,第二天照旧来。
有人问她图什么,她笑笑不说话。
只有林木木知道,她是怕。
怕不干活就没工分,没工分就分不到粮,分不到粮就养不起孩子——更养不起那个什么都不干的男人。
九月初的一个夜里,秦晓燕发作了。
“来人啊!快来人啊!”
整个知青点都惊动了。女知青们手忙脚乱地烧水、找东西,男知青们去叫队长、套车。
沈知青站在门口,脸白得跟纸一样,被人推着去套车,手脚都是抖的。
林木木披着衣服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把人抬上车,看着牛车消失在夜色里。
赵卫红在旁边急得直跺脚:“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?不会出什么事吧?”
林木木没说话,转身进屋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队长回来了。
他站在院子里,脸色很难看,对着迎上来的人摆了摆手,一句话都没说。
赵卫红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秦晓燕呢?孩子呢?”
队长叹了口气,摇摇头。
“大人没保住,孩子……是个丫头,活着。”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赵卫红捂住嘴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。几个女知青红着眼眶,谁也说不出话来。
林木木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队长那张疲惫的脸,什么都没说。
秦晓燕的丧事办得很简单。
公社里的人来问了问,记了记,就走了。队里帮忙打了副薄棺材,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。
沈知青抱着孩子站在坟前,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确良衬衫,脸上的表情木木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李建国看不下去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这会儿倒像个男人了。”
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,没让他再说下去。
过后沈知青那边,一开始还有人去看看,送点东西。后来去的越来越少,最后就没人去了。
不是大家心狠,是他那个人……实在让人懒得搭理。
见面不说话,问他孩子怎么样也不吭声,看人的眼神阴恻恻的,像是谁欠了他似的。
李建国去过一回,回来就说:“我可不去了,那人邪性得很。我好心给他送把挂面,他看我那眼神,跟看贼似的。”
赵卫红心软,还去过两回,回来说起那孩子就想掉眼泪。
“那丫头瘦得跟小猫似的,皮包着骨头,哭起来都没声儿。他自己也瘦得脱了相,那件衬衫穿在身上跟挂面口袋似的……”
有人问:“他怎么不找队里帮忙?”
赵卫红叹了口气:“找了,队长给他申请了救济粮,让他别下地了,先把孩子拉扯大。可他……他把那些粗粮拿去换了细粮,熬成米汤,跟孩子分着喝。”
“他自己也喝?”
“喝,就那么一小碗,两个人分。他跟人说,孩子太小,光喝粗粮糊糊不行,得喝米汤。可他一个大男人,天天喝那点米汤,能顶什么用?”
有人嘀咕了一句:“倒是个好爹。”
赵卫红没接话。
林木木在旁边纳鞋底,听见这话,手里的针停了停,又继续缝。
那天傍晚,林木木从地里回来,路过村西头。
那间小屋就在路边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婴儿细细的哭声,像蚊子叫,有气无力的。
她脚步顿了顿,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门缝里,能看见沈知青坐在炕沿上,抱着那个孩子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夕阳照在他身上,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染成橘红色。他瘦得厉害,肩膀的骨头都支棱起来,抱着孩子的手青筋暴起,像两只鸡爪子。
孩子还在哭,细细的,弱弱的。
他就那么抱着,也不哄,也不动,像个泥塑的人。
林木木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:
“林木木。”
她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。
身后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哑得厉害:
“你……能不能帮我看看她?她不吃了,怎么都不吃了。”
林木木站在原地,背对着那扇门。
晚风吹过来,带着庄稼地里秸秆的味道。
她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脚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那扇门里,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,最后彻底没了声息。
林木木走远了。
那天夜里,赵卫红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终于忍不住小声问:“林木木,你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赵卫红犹豫了一下,说:“我今天去看了那孩子,瘦得跟什么似的。沈知青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