缚以四时,斩以最初
世自在王佛庙,金身底座旁,梵师觉正酣睡。
背着书箱,身着长衫,食指勾着一管细毫的蒲顺庵,慢慢地走了过来。
他半蹲在睡姿如佛的和尚旁边,侧耳倾听和尚的梦境。
那是一个光明如琉璃的梦——
小山,破庙,漏风的窗,关不上的门,三碗清水,一盆馒头,三个坐在一起啃馒头的光头。
一个黄面沧桑,愁眉苦脸,一点一点地撕着馒头屑,像是往嘴里丢烙铁。
一个眉眼安宁,小口小口地咬着,平静咽下。
一个眼神清澈,吃得喜笑颜开。
写尽了人间故事的蒲顺庵,也不由嘴角带笑。索性在佛阶坐下,附在梵师觉耳边,轻声地问:“善男子……可愿成佛吗?”
梵师觉呼吸匀称,脸上泛着安然的笑意。
三宝山很近,灵山很远。
空门很破,破门守着他的家。
他哪里也不想去。
如此灵性天真的和尚,正以睡梦罗汉的姿态,于梦中修行。十四载大梦后,或真能功行圆满。
只是等不得。
蒲顺庵想了想:“苦海难渡,魔焰滔天,小师兄可愿助净深一臂之力?”
“我佛慈悲——我就是佛!”酣睡的梵师觉猛然坐起,双掌合十,宝相庄严!
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,可身上已然放出禅光。
他还在黄粱禅梦里没有醒来,可他的本能已经做出决定。
楚国苦心收集的农圣许辛当年手植的黄粱,一半让左嚣求知历史,了解末劫……一半都进了梵师觉肚中,以参睡梦罗汉禅。
相较于凰唯真,当今楚皇还是更信任他的狱友国师,算得上不遗余力地托举,希望有朝一日,能看到一尊真正站在楚国身后的永恒。
“他已应了。”蒲顺庵露出满意的笑。
坐在旁边的熊咨度有些担心:“不用把他叫醒吗?”
国师能够再进一步,固然是好事,但于梦中圆满,多少有听着不靠谱,令人略感不安。若不是来者已经证明了能力,他这个皇帝就要挽袖子了。
蒲顺庵道:“睡着正好,这才是琉璃境界。”
他将所负的书箱放下,从中取出一本书,即以书箱为矮桌,将书摊开放平。
熊咨度拿眼去瞧,只见书封上写着……《东王传》。
翻开扉页,还有一个副题……“列仙之首东王公”。
楚皇抬了抬眼皮,不置可否。
东王公施与,梦寐以求永恒。但凭借过往的修行,他还远远摸不着边。
蒲顺庵与他合作的这部小说,极尽幻想之能事,为之创造一个完整的书中世界,这些年东王公也投入了不少资源,以期借假修真。
等到这部书大功告成,便可以为他创造一个机会。虽然渺茫,多少有个奔头,往前还有路走。好过守着东王谷的基业,只能等待齐人吞咽的命运。
当然如今都翻篇。
那扉页的副题,已经变成了“东方净琉璃”。而扉页翻回去,书封上的名字也在变幻。
楚皇得了示意,遂站起身来,从旁边的世自在王佛金身,攥取无量金辉,攥出“王佛”二字,小心地放在了书封上。
熊稷走之前,本就要以世自在王佛之位,赠予净礼。今以此虚位之积累,付于禅尊,也算是全了先皇遗志。
他珍之又珍。
蒲顺庵提笔拂过,书封上的名字终于改变,其曰——
《药师王佛经》!
此时的净礼还在梦中,却灵性受感,本能地羞腆:“我……我不会医。”
“说梦话呢!”熊咨度劝慰:“朕叫那些太医教你便是,以后住进太医院。朕再封你做大楚医王。谁能说你不会?”
蒲顺庵则只是提笔疾书,叹声道:“药医不死病,而琉璃如此,医救世人的心。”
他和东王公的合作,从一开始就不能成。他书写东王公的梦,东王公为他提供“药师”的写作素材。
真要说起来,他一开始选中的,是洗月庵妙有斋堂的首座慈心,那也是位琉璃菩萨。即便毁身之后,以傀身重修,也修成了月无垢傀儡净土。可惜岁月蹉跎,一步慢,慢太多。
却不似身为大楚国师的梵师觉……有天子护道,得诸般圆满。
当初他为平等国创造书中世界,以此交换了三个条件。
最后一个条件便提在那年——让平等国出面,把净礼送到熊咨度身边。
遂于此刻,借东王谷之医道、净礼之琉璃、世自在王佛之积累,写下这部《药师王佛经》……愿它于梦中成就。
祝由将魔性深种于人心。
而净礼于梦中医救世人。
待得功行圆满,即成东方药师佛果位。
他所酣睡的梦境,便是东方净琉璃世界。
当然,若他不能永怀慈心,一次次挽救人心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