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一身内侍灰袍,面料粗糙,样式普通,毫无华贵质感。身形瘦高,脖颈挺直,面上无任何表情,眉眼平淡麻木,正是凤仪宫内侍耿节。
他上岸之时,步伐刻板规整,每一步间距分毫不差,鞋底踩过潮湿石阶,落点精准一致。那是长年严苛训练刻入骨髓的痕迹,哪怕刻意伪装成普通内侍,也无法彻底掩藏。
耿节目不斜视,无视码头衙役,无视宁王一行人,径直走向沈俞。
全程无行礼,无开口,无多余动作。
行至沈俞身侧,他抬手,掌心朝上,递出一枚漆黑木牌。木牌通体光滑,无纹路无雕花,质地坚硬,边角打磨圆润,仅有拇指大小,不起眼却质感厚重。
沈俞眸光微闪,笑意不改,指尖轻抬,自然接过木牌,顺势拢入袖中。
二人指尖触碰一瞬,不足半息,无语、无眼神交汇,动作隐秘流畅,旁人根本无从察觉。
交接完毕,耿节未做停留,转身原路折返。身姿挺直,步履不变,沿石阶下行,重新踏入窄小船舱。乌篷船调转方向,悄无声息没入浓稠寒雾,转瞬便模糊难辨,不留一丝痕迹。
这一幕,安静、短促、隐秘。
码头衙役目光涣散,无人察觉异常;宁王萧珩立于原处,脊背微躬,看似眺望江面,眼角余光却将这场无声交接尽收眼底,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光,转瞬消散。
茶棚阴暗角落,墨影瞳色微沉。
他视线死死锁住那枚黑色木牌,看清交接全过程,指尖缓慢收紧,骨节泛白。衣袖之下,一枚细小炭笔快速划过空白笺纸,落笔干脆利落,寥寥数笔,复刻出木牌样式、交接方位、人物动作,无一笔冗余。
耿节、沈俞、暗牌。
柳氏暗线,早已串联贯通。
码头之上,沈俞收好木牌,抬手轻拂衣袖,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。他转头看向萧珩,依旧是温和谦卑的语调:“王爷,雾势渐缓,江水平稳,此刻启程,最是稳妥。”
萧珩缓缓颔首,语气平淡:“走吧。”
二字落定,简洁无波澜。
衙役有序登船,脚步轻缓,无嘈杂声响。缆绳逐一解开,摩擦木桩发出细碎咯吱声,低沉沙哑,消散在冷风之中。船桨划入冰水,破开薄薄碎冰,发出细微碎裂声响,三艘官船缓缓驶离码头,缓慢驶入茫茫雾色。
白幡在风中轻轻晃动,渐渐隐入灰白雾气,船只轮廓由清晰转为模糊,最终消融在整片寒凉江雾里。
码头重归空旷死寂,只剩潮湿石阶、零星残雪,以及残留江面的淡淡水纹。
墨影静坐片刻,确认周遭无埋伏、无窥探、无残留暗线,方才缓缓起身。黑衣擦过破旧木椅,不带半分声响,身形压低,顺着棚后偏僻小径,悄无声息折返皇城。
脚下霜雪泥泞,他步履轻盈,踏过残雪不留深痕,肩头旧伤随着走动隐隐拉扯,温热湿意反复浸透绷带,痛感绵长迟钝,被暗族体质强行压制,不露分毫失态。
皇城之内,清思殿。
辰时已至,天光终于穿透厚重云层,惨白光线洒落殿内,冲淡深夜留存的阴冷。炭盆之内新添炭块,赤红炭火静静燃烧,暖意缓慢弥散,稍稍驱散殿内寒凉。
赵宸靠窗静坐,素白丧服垂落,衣料轻薄,贴合单薄身形。他一手轻搭窗沿,一手置于膝上,指尖安静收拢,姿态闲散慵懒,看上去如同闭目养神,毫无帝王紧绷之势。
昨夜药性沉淀骨血,清晨寒意加重了体内寒凉,骨缝之间的隐痛连绵不绝,细密绵长。他面色本就常年苍白,此刻更显通透寡白,唇色浅淡近乎失色,长长的睫毛垂落,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,遮住眼底所有情绪。
殿门无声开合,墨影侧身而入。
衣衫沾染室外寒霜,边角带着细碎冰雾,周身裹挟着江边冷湿寒气。他行至帝王身侧三尺处,垂首躬身,脊背笔直,动作规整肃穆,全程无多余动静,无多余声响。
“回来了。”
赵宸先开口,语速缓慢,语气平淡清冷,尾音极轻,没有起伏。他未曾抬眸,依旧维持靠窗静坐的姿态,仿佛只是随口闲谈。
“是。”墨影应声,音色冷冽低沉,干净无杂音。
“讲。”
一字指令,简洁凝练。
墨影抬手,取出折叠整齐的素色笺纸,纸面干净,炭笔线条冷硬直白,无多余修饰。他将笺纸平铺于窗下案上,指尖轻点纸面三处标记,条理清晰,逐一汇报,全程无多余赘述,无主观揣测。
“寅时五刻,宁王登船。随行衙役二十四人,步态一致,气息收敛,非寻常府衙差役,判定为柳氏私卫改装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