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那股吞噬之力锁住精魂的刹那,江砚,反而静了。
死到临头,他脑子里却异常清明。
他想起苏挽的剑。
想起她说的――“心里想的是什么,这一剑就是什么。”
想起“心镜”――“你存什么心,造什么物。”
噬墨之徒能吞他造的“死物”。
可它,吞得了他这颗要护住身后所有人的“心”吗?
吞得了那股由这颗心生发出来的、无形无质、却锐不可当的“意”吗?
―
江砚不再去造任何有形之物。
他闭上眼。
在那撕心裂肺的吞噬剧痛里,他把自己这一年多所有的“懂”、所有的“心”、所有要护住清水镇的念头――
全部凝成一点。
凝成苏挽教他的,那一记最简单、却最纯粹的――
剑“意”。
不是剑。
是一往无前、斩开一切的,剑的“意”。
他蘸着喷涌而出的、自己的心血――不是墨痕,是血――以一种远超他“临帖”境界的、决绝的笔意,凭空,在这死生一线,落下了这一笔。
那一笔落下的刹那,江砚只觉得,有什么东西,从他身体最深处,被生生扯了出来。
不是气血。
是比气血更深、更沉的东西。
那是他活着的本钱。
他来不及心疼。
“成!”
―
没有铁壁。
没有刀剑。
没有任何看得见、摸得着、能被“吞”的造物。
只有一道,无形的,凌厉到极致的――
剑意!
那道剑意自江砚心中生发,无质,无形,却真实不虚――它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,斩向那笼罩着他的吞噬之力!
噬墨之徒,骇然了。
他能吞万物之“墨”,能夺一切之“造”。
可这一道无形无质、纯由心生的“剑意”――
他吞不住!
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!
“这是……‘自成一体’?!”噬墨之徒失声惊呼,“不可能!你不过临帖之境!你怎么――”
那道剑意,已经斩到。
―
“噗!”
噬墨之徒被那道无形剑意,狠狠地斩中胸口。
他那笼罩江砚的吞噬之力,骤然溃散。
他踉跄倒退,枯瘦的胸口被那道剑意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黑血狂涌。
“你……你这小杂种!”他又惊又怒,又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忌惮,“小小年纪,竟能强越一境……你这身‘真墨’,比贫道想的还要肥!”
江砚挣脱了束缚,却再也撑不住了。
强越一境。
以临帖之身,强行触碰“自成一体”的“意”――这一笔,耗尽了他全部的心血、气力、乃至精元!
他喉头一甜,一口夹着心血的鲜血狂喷而出,眼前骤然一黑。
可他知道,不能倒。
他倒了,清水镇就完了。
他死死撑着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对着那重伤的邪徒,嘶声虚张声势:
“滚!”
“再不滚――”他扯出一个惨白的狞笑,“我这‘自成一体’的第二剑,就要你的命!”
―
噬墨之徒捂着胸口的伤,死死盯着江砚。
他分不清,江砚是真的还能再来一剑,还是虚张声势。
可他不敢赌。
方才那一道剑意,太邪门了。一个临帖之境的小子,竟能强越一境,伤了他。这小子身上这口“真墨”,显然远比他想的更深不可测。
而且――
巡守队的丁壮已经反应过来,举着真刀真枪,重新把他围了上来。罗十三也挣扎着爬起,血贯瞳仁,拦在江砚身前,手里的断水刀,抖得几乎握不住,却咬死了不退半步。
硬拼,他这重伤之身,未必讨得了好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江砚。”噬墨之徒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枯井般的眼里是刻骨的贪婪与不甘,“今夜,算你命大。”
“可你这身‘真墨’,”他枯瘦的身形缓缓退入阴影,“贫道,惦记上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