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两匹马便被牵出了马厩。
梁予馥翻身上马时,还不如二师哥俐落,好在这些时日已学过基础骑术,总算不像最初那般手忙脚乱。
此时的阳光正盛,两匹骏马一前一后踏出宅子,沿着土路向远处高台草原驰去。
初时尚能看见炊烟与几处山下居舍,再往前,视野逐渐辽阔起来,大片大片的草地,自马上视线一路铺展开去,让人忘忧。
远方山脉连绵起伏,山的那方,覆着薄暮云朵,偶有几处险峻山峰探出云层,露出嶙峋山崖,眼不尽之处宛若有着更多未知的地势,藏于山的另一侧,叫人忍不住去猜想,远方的远方到底是何光景天地。
梁予馥渐渐放松缰绳,让马儿停在一处高坡上,同时歇了会。
她望着眼前景色,竟生出一种想将这一切描绘下来,带回府中与师父分享的念头,也只怕自己的画技不够高超,难以将眼中的美景,如实画出,实乃可惜。
迎面的山风拂过发梢,也吹散了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头的阴霾。
她微微仰起脸,闭上双眼。
清岚抚面,山风滚着青草气味,心中诧然开阔,恍惚间,她只觉得,世间所有的好事,似乎都是在她成为庞蔺芷之后才陆续降临。
能活下来,能摆脱过去,能学医识药,能拥有师父与师兄们的关爱跟照顾,这一切一切的好运,都是在遇见师父之后,才真正开始的。
"二师哥,你可知晓,我为何会成为你们的师妹吗?"
虎杖骑马立于她身侧,闻言想了想小师妹多次得大师哥的夸赞,理所当然地答道:"自然是因为习医天分,师父最见不得有天赋的人被埋没。"
梁予馥听罢,却轻轻摇头,"非也,是机缘。"
虎杖微微一怔:"机缘?"
"嗯。"梁予馥笑了笑。
她脸上的笑意很淡,像是透着一种,历经生死之后的平静。
"是上天不忍我带着一身伤痕,浑浑噩噩地走上黄泉路。"
额发微微飘散着,她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"师父待我,不只是授业传艺之恩,更是有着似若生养之重的恩情。"
虎杖没有接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,这些年行走各地,他见过太多苦命人,女子在此世道更是不易,比不得男子总被宽容厚待。
若如今小师妹愿意将这些往事说出口,未尝不是件好事,有些伤若始终闷在心里,久了便会腐烂成疾,抑郁成病。
梁予馥低头看着手中的缰绳,目光有些出神,"二师哥可知,这世道的女子,可以被卖过几回?"
虎杖微微一怔,梁予馥却没有等他回答。
"幼时家贫,五岁卖入大户人家做丫鬟,长大一些,十岁卖给别人家做童养媳,再过几年,十五六岁嫁给某个素未谋面的汉子,替他生儿育女。"
"若运气不好,中途病死了,难产了,尸身还能被卖去配冥婚,义庄收尸的人接了尸体,转手又是一笔银钱。"
"每一次轮转,每一次落到新的主人手里,都是身不由己,仿佛生来便是为了卖钱。卖给父母尽孝,卖给兄弟娶妻,卖给丈夫传宗接代,甚至连死了,都还能再被卖一次,直到利用殆尽。"
虎杖听得胸口发闷,他出身猎户之家,虽不曾读过多少书,却也知道她说的并非危言耸听,许多地方的女子,一辈子确实如此。幼年时属于父母,出嫁后属于丈夫,老了以后属于儿子,唯独不曾属于自己过。
梁予馥却忽然抬起头,眼眸眉目终于清澄。
"后来遇见师父,不只命捡回来了,好似连运也跟着改变了。"
她轻轻抚摸着马儿温热的鬃毛,声音里终于有了几分笑意。
"我能学医术,能学制药,能骑马,能识字读书,能像个人一样,堂堂正正地活着,而非像从前那般,躲在药庐之中。明明药出我手,对外却只道是父兄妙手回春。"
"外人登门道谢,夸赞的是父亲与兄长制的药好,药铺赚来的银钱,记的是他们的功劳,花的也全都是用在他们身上,我却只能躲在药庐里头,连露脸都不被允许,成为泥墙下的一道无人在意的影子。"
"但,能遇到师父,遇到师兄们,我真的很高兴,也想跟你们一起在府里,平淡且宁静的识字学医。"
说到这里,她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,笑意比方才明亮了许多,像是远方的云层,终于散开了,拨开了阴霾。
虎杖忽然发现,自己虽幼时遭逢大难,失去了双亲,可终究不曾真正尝过流离失所的滋味。
他不曾沦落街头,没有挨饿受冻过,更不曾为了活命,被人当作货物辗转买卖。
那场灭门之祸的当晚,恰逢师父上山采买熊胆,偶然发现孤身年幼的他,正被山匪捆着,挨了匪子几脚,几句唾骂。
师父记得这几年间与廖家买卖熊胆的交情,便救下了他,同时将他的亲人一一安葬,并且将年幼的他带回白鹤道观,供他吃穿,教他识字,待他渐渐懂事后,也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