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沐那日,宋知予在秦婉卿的院子里用晚膳。
阮苓跟在后头,走过那条她曾经绕了很久的夹道,穿过月亮门,进了秦婉卿的正房。
屋子比她住的那间大得多,也气派得多,紫檀木的桌椅,红木的屏风,屏风上绣着百子千孙图,针脚细密,金光闪闪。
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,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屋里点着好几盏灯,亮堂堂的,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铜炉支在桌子中央,炭火烧得正旺,炉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热气腾腾地往上涌。
羊肉切得薄薄的,码在白瓷盘里,红白相间,像一幅画。
苋菜洗得干干净净,碧绿碧绿的,堆在另一只盘子里。
旁边还摆着几碟小菜,一壶温好的酒。
左右站着六个丫鬟,穿着统一的青绿色比甲,垂着手,低着头,像六根木桩。
秦婉卿坐在宋知予左手边,幼子宋秉恒坐在宋知予右手边,阮苓坐在宋秉恒的下首。
这是秦婉卿安排的座次,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低着头,安静地坐下来。
宋知予看了一眼那六个丫鬟,摆了摆手。
“都下去吧,”他说,“一家人好好说说话。”
六个丫鬟齐声应了,福了福身,轻手轻脚地退到屏风后面。
屏风很厚,挡住了她们的身影,可阮苓知道她们没走远,她能听见屏风后面细微的呼吸声,像风吹过竹林,沙沙的,若有若无。
秦婉卿坐在宋知予左边,脸上挂着得l的笑容,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,阮苓看得出来。
她没想到这样的家宴还带着这个狐媚子,毕竟三房都没来。
她一个刚进门的,凭什么?
可她才被老爷敲打过不久,不敢再表现出来,只能把那点不甘咽下去,咽得喉咙发紧,脸上却还要笑着。
“恒儿,”秦婉卿夹了一筷子羊肉,放进宋秉恒碗里,声音柔柔的,带着一股慈母的温婉,“多吃些。你正在长身子,不能亏了营养。”
宋秉恒生得白净,眉眼间和宋知予有几分像,他规规矩矩地坐着,腰背挺得笔直,筷子拿得端端正正,一看就是被教得很好的孩子。
“多谢母亲。”他说,声音清朗,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。
秦婉卿看着他,目光里记是慈爱。
她转过头,看着宋知予,脸上的笑容深了些。
“老爷,大公子幼年在宫里让太子伴读,那是何等的荣光。也不知老幺有没有那个福气。”
宋知予夹了一筷子苋菜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嚼完了,咽下去,放下筷子,端起酒盏喝了一口。
“他母亲不在,”他说,声音不高不低,“未曾享几天母慈子孝。恒儿能在你身边悉心照料,是他的福气。你忍心让他囿于深宫,几载回不得家?”
秦婉卿的笑容僵了一瞬,她很快调整过来,低下头,给宋秉恒又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难怪世人说爹娘偏疼老幺,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感慨,“夫君为恒儿打算,妾身也感念恩德。”
宋知予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宋秉恒放下筷子,站起来,朝宋知予躬了躬身。
“儿会好好读书,聆听先生教诲,以后给父亲分忧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很稳,一字一句的,像是在背一篇练了很多遍的文章。
宋知予看着他,目光里露出赞许的神色。
那赞许很淡,可阮苓看见了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湖面被阳光照到,一闪而过。
“坐吧。”他说。
宋秉恒坐下来,继续吃饭,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和他父亲一样。
阮苓低着头,一直在吃面前的青菜。
苋菜烫得刚好,软烂入味,可她吃在嘴里,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。
她不知道自已为什么会低落,也许是听见秦婉卿说“大公子幼年在宫里让太子伴读”,她想起自已的幼年,在牙婆手里,被人摸骨,听声,走路,像牲口一样被估价。
也许是她听见宋秉恒说“以后给父亲分忧”,她想起自已从来没有机会说这样的话,她连自已的父亲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。
也许是这记桌的菜,这六个丫鬟,这铜炉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羊肉汤,都在提醒她,她不属于这里。
她是外人,是被收进来的,是“那个狐媚子”,不是“一家人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