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一浓一淡。
宋知予坐在书案后面,阮苓站在他身侧,弯着腰,右手被他握在掌心里,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
“手腕放松。”他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,低沉的,温热的,气息拂过她颈侧,痒痒的。
阮苓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手腕不那么僵硬,可他的大掌包着她的小手,掌心干燥温热,像一块温热的石头,压得她手背发烫。
她的注意力全在他掌心的温度上,哪里还顾得上手腕松不松。
宋知予感觉到她手又在抖,无奈地叹了口气,今晚第五次叹气了。
他松开她的手,把笔放回笔架上,靠在椅背上看着她。
“不想写了?”
阮苓摇摇头,又点点头,她说不清自已想不想写。
她想学,想快点学会,想把那些字都认全,想能流畅地读书,想去宫里修编古籍。
可她越急,手就越不听使唤,越不听使唤,她就越急。
她知道这样不对,可她控制不住。
宋知予看着她的侧脸,烛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细密的睫毛照得一清二楚,一颤一颤的,像蝴蝶扇动翅膀。
她咬着下唇,盯着桌上那张纸,纸上只写了六个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刚学走路的孩子留下的脚印。
他不急,他教过更笨的学生。
陆锦书倒是聪明,可聪明人太爱自作主张,不如她这般安安静静地学。
“今晚就到这儿吧。”他说,站起来。
阮苓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可她知道他不记意。
她低下头,看着纸上那六个歪歪扭扭的字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沮丧。
她恨自已笨,恨自已学了这么久还写成这样。
她想起他说过的话,等学得有模样了,再送你去。
有模样,什么才算有模样?她什么时侯才能学得有模样?
“老爷。”她轻声喊他。
宋知予正端着茶盏喝茶,闻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学得很慢?”
宋知予放下茶盏,看着她,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她惯有的不安,像是在等一个判决,又像是在怕那个判决。
“不快。”他说。
阮苓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也不慢。”他又说。
阮苓抬起头,看着他,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,可他的眼睛里有光,那光不是冷的,也不是热的,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在告诉她:别急,慢慢来,我等你。
她低下头,把桌上那六个字收起来,叠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
她不想扔,她想留着,等以后写得更好了,拿出来看看,知道自已曾经写得有多丑,也曾经有人那么耐心地教过她。
宋知予看着她把那六个字压好,看着她把纸铺平,把笔洗干净,把砚台盖好。
她让这些事的时侯,手很轻,很慢,像是在让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他忽然觉得,她学得慢不要紧,她会一直学下去,不会半途而废,不会因为难就放弃,这就够了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他说。
阮苓点了点头,跟着他走出书房。
月亮挂在半空,清清冷冷的,把院里的竹影照得横斜交错。
夜风拂过,竹叶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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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府邸的另一端,秦婉卿的屋里还亮着灯。
江月汀坐在下首的椅子上,手里捧着一盏茶,茶已经凉了,她端了半天,一口没喝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,又像是没睡好。
脸上的脂粉已经卸了,露出底下那张清秀却有些憔悴的脸。
秦婉卿坐在她对面,手里拿着针线,正在绣一条帕子,帕子上绣的是鸳鸯戏水,已经绣了大半,只剩最后一对翅膀。
“姐姐。”江月汀放下茶盏,开口。
声音涩涩的,像含着沙子,“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?”
秦婉卿没有抬头,手上的针线没停,一针,一针,又一针。
那一对绣了半个多月的鸳鸯,眼看着就要成了,最后这几针更不能马虎。
她知道江月汀今晚为什么来,被老爷敲打了,心里不痛快,来找她诉苦,也来找她想办法。
“什么怎么办?”她淡淡地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