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母住进相府的第三日,终于按捺不住四处走动的念头。
她是个闲不住的人,在乡下的时侯天不亮就起来喂鸡、劈柴、下地,如今被困在这间精致的客房里,连喝茶都有丫鬟端到面前,她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早晨阮苓还在睡,她不忍心打扰,便在院子里踱步。
踱了几圈,又觉得闷,便沿着游廊往外走。
她想着,就在附近走走,不往远去,应该没事。
可相府太大了,弯弯绕绕的,她记不住路。
走过一道月亮门,又穿过一条夹道,眼前忽然豁然开朗,一座比阮苓院子大得多的花园出现在面前。
花圃里种着各色牡丹,正值花期,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,红的紫的粉的白的,在晨光里骄傲地昂着头。
阮母站在花圃边上,看呆了。
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,伸手想去摸一摸那朵最大的红牡丹。
“住手!”
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吓得阮母手一哆嗦,缩了回去。
她转过身,看见两个穿着青绿色比甲的丫鬟站在游廊上,正朝她走过来。
年纪大些的那个瓜子脸,眉眼上挑,嘴角带着一股天生的刻薄相;
年纪小些的圆脸,眼睛滴溜溜地转,一看就是个机灵的。
“你是哪里的婆子?怎么闯到我们夫人院子里来了?”瓜子脸的丫鬟上下打量着阮母,目光从她花白的头发扫到粗布衣裳,又从粗布衣裳扫到她沾着泥的布鞋,嘴角撇了撇,“这里是秦夫人的院子,也是你能乱闯的?”
阮母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解释自已是阮苓的娘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怕给女儿丢人,怕让人知道阮苓的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婆子。
她低下头,连声道歉:“对不住,对不住,我不是故意的,我这就走。”
她转身要走,走得急,没看路,脚下一绊,整个人往前一扑,撞在花圃边的石栏上,石栏上摆着的一盆兰花被她碰翻在地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花盆碎了,泥土溅了一地,那株兰花的根露在外面,叶子断了几片,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。
阮母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她蹲下去,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碎片,手指被瓷片划破了,血珠子渗出来,她也不觉得疼,只是慌慌张张地把碎片拢在一起,嘴里念叨着:“我赔,我赔!”
瓜子脸的丫鬟尖声叫起来:“哎呀!这是我们夫人最心爱的兰花!是老爷去年从江南带回来的,整个汴京就这么一盆!你赔?你赔得起吗?”
圆脸丫鬟也凑过来,捂着嘴笑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阮母听见:
“张姐姐,你瞧瞧她那样,怕是连这花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。你看她穿的,粗布衣裳,还打着补丁呢,也不知道是哪个穷亲戚打秋风来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瓜子脸的丫鬟接话,声音尖得能刺破人的耳膜,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已,这是什么地方?相府!也是你这种人来撒野的?碰坏了夫人的花,把你卖了都赔不起!”
阮母蹲在地上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可她不敢哭。
她怕哭了更丢人,怕给女儿丢人。
她只是低着头,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,手指被划了一道又一道,血珠子一串一串地往外冒。
“哟,还哭上了。”圆脸丫鬟笑嘻嘻地说,“装可怜给谁看呢?我们夫人心善,不跟你计较,可这花怎么办?总不能白砸了吧?”
“算了算了,”瓜子脸的丫鬟摆摆手,“看她那穷酸样,就算把她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。让她磕个头道个歉,滚出去就是了。”
阮母的身子僵住了。
磕头?
她蹲在那里,手还捏着碎片,血滴在泥土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她这辈子给谁磕过头?给地主?给债主?给人牙子?她都磕过。
为了活着,为了女儿,她磕过无数次头。
她不怕磕头,可她怕在这里磕头,怕被人知道,怕传到女儿耳朵里,怕女儿心疼。
她慢慢站起来,膝盖弯下去,就要跪——
“娘!”
一个声音从游廊那头传来,带着焦急,带着心疼,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。
阮母抬起头,看见阮苓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,被春草扶着,急急地走过来。
她的头发只随便挽了一下,衣裳也没穿整齐,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,听见消息就跑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