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余尊敬
“那要看祂是一位什么样的巨面者。”
“巨面者还分‘什么样’的?”
“当然。”脑子先生回答,“人类或是其他生物可以‘成为’巨面者,但也有巨面者生来就是巨面者。”
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。
“生来便是巨面者的巨面者,恐怕只有一个名字。因为那就是祂的真实、祂的本质。至于后来才成为巨面者的巨面者,那就什么都有可能了。或许祂始终佩戴着假面吧。”
杜尔米明白了。
也就是说,【虚月】可能曾经是人类?至少祂不可能生来就是一位巨面者。因此祂才能戴上【伪日】的假面,让罗伊岛的人们信仰另外一个太阳。
可祂为什么要伪装成伪日呢?不对,祂究竟是从虚月成为巨面者的,还是从伪日成为巨面者的?
这么一想,杜尔米觉得太阳和月亮的关系未免有些奇怪。
他忍不住问:“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,脑子先生?”
脑子先生却一下子警惕起来。毕竟这位好奇心深重的【白日梦】先生,总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,他——祂——才没那么多顾忌。可要是连他都突然谨慎起来,那真不晓得他到底想问什么了。
脑子先生就冷静地回答:“你想问什么?”
“关于……星星?”
“哦?”脑子先生放松了一点,散漫地回答,“关于我所信仰的神明?”
杜尔米听出他不以为意的语气,就眨眨眼睛,非常直白地问:“既然太阳和月亮都已是神明,那为什么其他星星没有变成神呢?”
脑子先生:“……”
他的脑子痛苦地打了个滚,恨不得自己没听过这个问题。
“脑子先生?”
“……或许是,其他那些星星都离凡世太远了。”脑子先生潦草地回答,“仅此而已。”
而太阳与月亮,是离凡世最近的星星。
他的回答这么理直气壮、顺理成章,让杜尔米都愣住了。
……可是,凡世对于神明竟然如此重要,以至于那些离着较远的巨面者,甚至因此而无法成为神?
“唉,【白日梦】先生,您好奇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?老实讲,我也不是那么清楚,我总不能冲到那些巨面者的面前,询问祂们究竟为什么不是神明——您说对吧?”
杜尔米认真地点了点头,赞同了脑子先生的说法。
“好吧,那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为什么不是【巨面者】?”
为什么只是巨面者,而不是【巨面者】?
为什么没有用上带有特别意义的称呼,而只是使用最平凡、最普通的称谓,好似这个称呼本来也平庸无奇?
脑子先生怔了一下,这下他真的笑了起来,甚至可以说是笑得相当夸张。可那笑声里并无笑意,他不是因为高兴或是愉快而开始笑,而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身——令人发笑。
笑声在空荡荡的甲板上飘荡,飘过翻涌的深紫色海水,最终消散在世界漆黑的尽头。
他回答:“因为这个称呼并非不可替代。”
信众、选民、眷者、使徒。微面者、巨面者。即便换个称呼又能如何?使他们成为“他们”的东西,并非这个称谓本身,而是他们所拥有的力量。
所以不可能是【巨面者】。
巨面者是一群生物。祂们各不相同、形态各异。人们若是提及祂们,会称呼祂们为巨面者。可要是人们不知道祂们——那巨面者又算什么东西?
杜尔米突兀地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。那很复杂,他很难形容。
他觉得有点空落落的,好像这个答案与他想的不太一样;可仔细一想,又能有什么不同的答案呢?
人们知道【太阳】,知道【海镜】,知道【梦钥】……甚至有不少人知道【虚月】。可巨面者算什么呢?巨面者太多了,以至于巨面者都不能成为【巨面者】。
……神明也得从一群巨面者里“脱颖而出”才可以。
这个念头却让杜尔米轻微地颤栗起来。
他想到人、想到神,想到神赐予人的力量——想到,人可以成为巨面者,神也不过是拥有力量的巨面者。
人,也可以成为神。
于是他轻微地屏住了呼吸,像是不可思议、像是如梦初醒。他好像打破了什么,常规、规则、隔阂——他破开了那一层壁垒;从今日开始,他对于神明,只余尊敬、并无信仰。
……虽说他从来也没信仰过祂们。
因此他突然地笑了起来,并且笑得越发猖狂。
杜尔米、杜尔米,你看看你。明明你已是一场白日梦,你竟还维持着人类的皮囊,好似你仍是凡世中的你。
好似、你真的尊崇过那些神明。
“明明是从未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……【白日梦】先生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