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面镜子
杜尔米站在甲板上,伸了一个懒腰。
白橡木号距离西岛的航程还有二十天左右,也就是说,他们很快就要从煮豆子地狱里解脱出来了。
不过在那之前,他们会先迎接杜尔米的生日。
杜尔米仍记得上一个生日的时候,是本杰明与艾米帮他庆祝了生日……然后到了黄昏时刻,他们就像吃掉他的生日蛋糕一样吃掉了他。
真离奇。他悻悻然想。正是因为这样,他才想要离开奈廷格尔、前往雾兰。
事实上他当时有两个选择。其一是前往其他的大城市,比如利文斯通、克里斯琴,偌大的谢兰大陆他甚至没怎么游历过,当然可以选择先在陆地上徜徉一番;其二就是出海远航、前往雾兰。
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选择第二个。
他得承认自己娇生惯养(明面上),未必习惯船上的生活,也得承认谢兰或许留存着更多与父母死亡有关的线索。明明这两个理由都指向了谢兰,但他还是决意前往雾兰。
……或许是因为,他首先得远远地离开,才能望见事情的完整轮廓。
此外,父母生前一直在计划前往雾兰。或许是为了躲避什么,或许单纯只是为了前往雾兰探亲;杜尔米想要承袭他们的意志,至少去雾兰看看。
……会不会是雾兰的人杀死了他的父母?
他正在考虑这个可怕的问题。
他之前没考虑过。因为父母一直在考虑出海的事情。只是之前杜尔米太小了、不足以支撑漫长的海上旅途。在杜尔米15岁的时候,他们甚至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。
倘若他们准备前往雾兰,那雾兰应当是更安全而不是更危险。
但杜尔米仍旧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。
逐光女士的话打破了他对于某些事情的固执、天真与单纯。他发现自己长大了,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十九岁了,他完全——理应——可以从更理智、更清醒的角度来思考父母的死亡。
他开始承认——而不似之前固执地在心中否定——他的爸爸妈妈的确已经离开了。记忆锚点留存的画面只是记忆,是过往流淌的岁月。时光只会往前走,从不回头。
无论那是一个阴谋,还是一个意外,他需要寻找的是真相。所以,他需要考虑各种匪夷所思的可能性。
“没那么难,不是吗?”杜尔米喃喃说,他凝视着远方天际爆发的幽绿色光芒,“……我应该在更早的时候,就开始自己调查这件事情。”
他明明应该在父母刚刚死去的时候就亲自去调查,这样他才能掌握第一手的线索。他人转告的信息终究过了一手,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本杰明·诺普,那么他当时找来的那些调查者又有什么可信度呢?
可那个时候他太不知所措、太悲痛欲绝,以至于将调查的机会生生推给了其他人。
现在责怪自己已经来不及了。杜尔米审慎地对自己说。并且,也没有这个必要。
外域会将世间一切离散的、混乱的碎片都呈现在他的面前。早晚有一天,他能撞上那个写满了残酷真相的碎片。他需要耐心地等待,以及,积极地探索。
十五岁的杜尔米或许不那么擅长,十九岁的杜尔米却已经游刃有余了。
他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番月光下海水翻腾的美景……然后机敏地躲开一条怪鱼的攻击。他大声说:“别想咬我的脑袋,我不是从前的我了!”
他都已经很久没有血洒甲板了!也很久没有在外域死亡了!
他可真厉害!
杜尔米朝着怪鱼做了个鬼脸,然后一边哼着歌,一边脚步轻快地往幽灵船深处走。
今夜他听闻航船的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响动,让他颇为好奇。那是一阵粗糙的、有规律的摩擦声,并不是绵延不绝、而是来回往复。
杜尔米疑心今日外域又给他带来了一块有趣的碎片。可他们如今身处森罗海之上,又能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呢?
难道又是一场梦?
他继续朝前走。走廊已经昏暗至漆黑,但杜尔米仍旧坦然地朝前走。
过了许久,他确信自己已经完全走出了幽灵船的范畴,一点烛光才突兀地亮起,照亮了前方的区域。不知何时,他已经来到了一个狭窄的房间。
这里门窗紧闭、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常年不见光产生的尘埃的味道。
这里没有床铺、没有沙发,比起起居室更像是工作间。附近的柜子上、桌子上,都摆满了瓶瓶罐罐和特殊形状的工具。房屋的主人像是个化学家,又或者能工巧匠。
“唰……唰……”
循环往复的摩擦声仍在不停地响起。
杜尔米环视片刻,然后将目光对准了那个伏案工作的青年。
此人年岁不大,单从面孔来说,可能只有二十来岁。常年身处这样光线昏暗的工作间,对他的视力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,因此他带着一副这个年代很少见到的眼镜。
但倘若

